主仆盛恩牧师 / English version (Click here to read)
一块玻璃的意象
每当我试图描述什么是基督徒的领导力,脑海中浮现的,始终是一块玻璃。
一块洁净、透明的玻璃。光穿过它,不被染色,不被折射,不被阻挡。玻璃本身不发光,也不引导光的方向。它只是不遮挡光。
这,就是我所理解的基督徒领袖在最深意义上应有的样式:做跟随基督的榜样,承认祂的主权,即便付出代价也甘心顺服——如此活着,直到你透明到让人透过你,看见那位差你来的神。
但我不是在书本中得到这个领悟的。我是在一系列我无从选择、也不会主动选择的经历中,一次次被剥去某些我以为是必要的东西之后,才慢慢认识到这件事。
我的形成:从汕头到多伦多
我生在广东汕头。十一岁那年,母亲重病,教会的弟兄姊妹一直陪伴着她——坐在医院陪她,与她共餐,甚至与她共用碗筷。而我们自己的亲戚,早已悄悄疏远。这些不是轰轰烈烈的行动,只是普通的、有体温的同在。
那一天,我不知道”虚己”(kenosis)这个词的意思。但我用身体知道了:当一个人为了让别人活得下去而倒空自己,是什么样子的。
此后的岁月,是积累的岁月。1998年夏天,我在教育部主办的全国英语演讲比赛中夺冠,获得奖金与免学费资格。大学期间,我每天的餐费预算是三元人民币——约合六角加元——饥饿让我保持清醒与坚韧。大学三年级,我进入新东方学校任教,成为最早一批管理者之一,二十六岁在广州拥有自己的房子。然而,在财富的顶点,父亲和祖母相继因肺癌离世。我用积蓄为他们治病、购墓。
之后,我在香港的牛津大学出版社工作,持有香港政府颁发的优秀人才入境许可,每天从深圳过关到香港上班。我至今记得那些穿越关口的跨境学童——被一根绳子串联在一起,由老师带领,穿行在两个并不完全属于他们的世界之间。那个画面让我看见了自己的处境:流利于两种语言,却不完全属于任何一边。那时的玻璃,还满是自己的颜色。
2015年,我们举家移居多伦多。随之而来的是六年的安静失落:教育咨询的项目落不了地,市场在变,曾经在一个处境中建立起来的身份,在另一个地方无从延续。直到进入神学院,直到开始服侍,直到有一天夜里开车穿越宾夕法尼亚的山路,后座坐着一个患神经母细胞瘤的孩子和他疲惫的父母,我才慢慢明白:那六年并非虚度,那是神借着等待塑造我的时间。
三个神学锚点
在整理这些年的服侍经历时,我发现三个神学词汇最能准确描述所发生的事:虚己、阈限与参与。它们不是从书本来的抽象概念,而是我亲身经历的描述。
虚己(Kenosis),来自腓立比书2章5至11节:基督本有神的形象,却倒空了自己,取了奴仆的样式,顺服至死。但让我理解虚己最具体的,是约翰福音13章:耶稣知道父已将万有交在他手中,他所做的第一件事,是脱下外袍,跪下来洗门徒的脚。
这个次序至关重要。不是”尽管拥有权柄,仍然去服侍”,而是”正因拥有权柄,所以首先去服侍”。权力的方向是向下的。权柄越大,服侍越具体。
这是我尝试在服侍中实践的虚己。当我建立儿童癌症关怀事工时,我亲自开车从纽约载家庭前往宾夕法尼亚州赫尔希儿童医院,单程五个半小时,往往在夜间,翻越山路,内子轮流驾驶。那不是什么灵性的高峰体验,只是疲惫中尽该尽的本分。当事工移交给一家有完善架构的机构之后,我退出了运营,继续寻找捐款人,但不再管理日常工作。
离开我服侍了三年半的那间教会,也是虚己的实践。我在2024年8月宣布转为半职,11月转为义务服侍,2025年4月1日完成最后一天的工作。我给教会八个月的过渡时间,不接受任何酬劳。在那个当下,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完整。
虚己不在可预期的时间表上产生可见的结果。就在我宣布无薪服侍的第二天,一位十年未联络的香港旧同事联系我,问我是否有时间教书。我有。我讲这件事,不是要说顺服必得即时的回报,而是那个时机太精准,精准得像是一个回应。
阈限(Liminality),是人类学家特纳所描述的”门槛状态”——已经离开了过去,尚未抵达未来。华人离散群体比任何人都更熟悉这种状态。不是戏剧性的危机,而是缓慢的侵蚀:不再适用的学历,不再有效的人脉,在一个处境中建立的身份,放到另一处境中格格不入。
在多伦多的六年,就是这样的时间。我当时的感受不是”被塑造”,而是漫长的等待。神学意义只在回头看时才变得清晰:阈限的空间虽令人不舒适,却是形成之地。旧我被溶解,新的才有空间萌发。
在服侍中,我学会了不催促他人穿越他们的阈限。我能给予的,是努力安住于他人”尚未抵达”的状态中,而不需要他们赶快”到达”。
参与(Participation),指的是与神圣生命的联合——这个词听起来光明,实际的体验远没那么发光。在宾夕法尼亚山路的夜间驾驶里,我感受不到神圣之爱的涌流,只感受到疲惫,以及保持专注不让车子偏离道路的责任。参与不是一种体验,而是一种在体验缺席时仍然维持的决定。夜间的驾驶继续,不是因为感受到了圣灵的同在,而是因为有一个家庭需要到达医院,而我们是那个说了”我们去”的人。
2021年起,我开始在Zoom上带领每周网络圣经研读,至今超过四年,内容存档于YouTube,通过微信语音分享,连接北美的离散华人群体与中国多个省份的家庭教会成员。被问到这个事工的可量化成果,我能说的只是:它持续了四年,没有机构资金,没有职员支持,而且我从中获益最大。在这个事工中,“服侍者”与”领受者”之间的界限,远比任何机构模式所承认的更具渗透性——这正是努文(Henri Nouwen)在照顾亚当(Adam)时所发现的:当他日复一日为亚当洗澡、喂食、陪伴,以为自己是在给予,才渐渐明白是亚当给了他更多。
数字时代的权柄
2021年,我自费购买了Zoom账户来开始那个网络圣经研读。这是一个实际的决定,却带有神学意涵。
因为我自己付费,没有机构可以取消这个账户。因为没有机构资助,没有董事会可以左右教导内容。因为我没有薪酬,没有雇主可以用经济杠杆影响我说什么。机构支持的缺席,看似是脆弱,实际运作中却是一种自由。
每个月,我给一百一十二个人分别发信息——短短的一句祝福,一句鼓励,一个祷告。不是按系统流程发,而是随着感动而写。
有一个弟兄收到我祝他平安的信息,回复说他刚出了车祸,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的。有一位姊妹收到一句关于在主里丰盛的话,回复说她那天刚失业,正在恐惧中,信息就到了。我不知道那次车祸,也不知道那次失业。我只是写了感到当写的话,它落在了需要的地方。
这种服侍几乎没有物质成本。它需要的是时间、专注,以及记住名单上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有具体生命的人。
数字事工的边界,也在新冠管控解封期间看得最清楚。2022年底,中国突然放开管控,病毒迅速蔓延,老年人大量离世。我的网络社群里,有许多人的父母和祖父母在中国。那些日子里,我在无法跨越的距离那端陪伴人们的哀恸。我能做的,是祷告,是联络家庭教会网络,请人去探访临终的老人,或安排洗礼。有时候有人及时赶到了;有时候没有。有些父母在任何人抵达之前已经失去了意识。他们在多伦多、温哥华、纽约的子女,在深夜给我发信息,而我没有任何话语足以触及他们的痛。
我能做的,是留在线上,继续祷告,承认这是没有任何安慰能够真正够得到的失去。
屏幕能做的很多,不能做的也很多。诚实地叙述数字事工,两者都需要承认。
关于华人离散群体的特殊困境
多年观察华人离散社群的教会之后,我确信:阻碍以虚己为核心的服侍在这些群体中落地的,最大的障碍不是神学知识的缺乏,也不是个人品德的失败,而是一种由移民处境本身催生的结构性诱惑。
在新的国家,教会往往是华人移民唯一可以拥有真实权柄、被人认可、占据某种社会地位的机构。在教会以外,学历可能不被承认,语言构成障碍,人际网络需要从零重建。在教会以内,一个牧师或长老可以成为某种意义上的”有身份的人”。
这种不对称,制造了一种让对影响力的渴求向教会高度集中的条件,也催生了可以预见的扭曲。我见过牧师把家庭成员安插在每一个重要岗位,补贴总额达到年度奉献的三分之二;见过牧师公开声称不看人数,私下却把教会人数当作自我价值的度量——这令我想起大卫在撒母耳记下24章数点百姓,不是因为计数本身有错,而是驱动计数的是一种无法被神圣化的骄傲,我见过牧师在跨文化宣教中绕开成熟的宣教机构,直接与当地社群建立联系,不是因为机构不可信,而是通过机构就意味着要分享功劳、放弃掌控。
这些不是孤立的品格失败,而是结构性处境下可以预期的反应:当教会是一个人唯一可以成为”重要角色”的地方,利用教会来满足这种重要感的诱惑就变得极难抗拒。
真正虚己的领袖,是那些已经学会了不以不可或缺为目标的人。这种学习无法被催促,它通过特定的经历慢慢形成:在没有人看见也没有结果的岁月里,在被教会公开称为财务负担的时刻,在深夜山路上太疲惫以至于什么都感受不到、只能靠责任感让车子不驶离道路的时刻。
给没有期待的领袖
这篇文章从一次关顾开始,在一个有三十个人的小教会里结束。
我现在服侍的那间教会,大约有三十名成员。大多数是年长者,持临时签证探亲,明年多半不会在了。另一批人会来。愿意定期祷告的人数不多。
我对这间教会没有任何期待。我不期待复兴,不期待增长。
启示录3章写给老底嘉教会的信,描述那教会不冷也不热——安适、自足、不知道自己的贫乏。我认得这幅画面。我这样说,不是要定罪我所服侍的会众,而是诚实地描述现实。在一间老底嘉式的教会里服侍,不是策略失败,而是一种不获外部验证、也在任何可观察的时间框架内看不见果实的忠心。
这就是以同在为核心的领导力最终抵达的地方:不是一个模式,而是一种姿态。这个姿态很简单——留下来。为三十个人预备讲章,用同样的认真对待三百人。周复一周出现在一个不会记得你曾在那里的聚会里。这就是保罗在罗马书一章里自称的doulos 主的奴隶,完全认真的顺服。
那位洗门徒脚的,知道谁会出卖他,谁会不认他,谁会在园子里睡着。他还是洗了他们的脚。不是因为这会带来他应得的结果,而是因为爱在没有什么可以证明的时候,就是这样做的。
这,就是我们被交付的服侍。已经足够了。
阿们。
注:主仆盛恩牧师目前在多伦多一间普通话基督教会担任兼职传道,并通过网络持续连接北美及中国家庭教会的弟兄姊妹。本文改写自他在天道神学院(Tyndale Seminary)提交的课程论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