⸺汉语层⾯的概念偷换与基督徒的不可调和性 Conceptual Sleight-of-Hand at the Level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and the Irreconcilability for Christians

盛恩 / May 2026 / English version (click here to read)

⼀、⼀篇⽂章，⼀个操作

2026年5⽉15⽇，《天⻛》杂志发表了中央⺠族⼤学游斌教授的⽂章：《系统推进基督教中国化：中国圣经学应具备的三个基本意识》。

⽂章学识⼴博，⾏⽂流畅，引经据典，读来不乏启发。游斌引朱熹论读经之道，谈虚⼼、切⼰、合⼀，呼吁建⽴有中国特⾊的圣经诠释传统。乍读之下，似乎是在帮助华⼈信徒更好地进⼊圣经。

但有⼀个操作，藏在⽂章的结构⾥，⼏乎看不⻅。

⽂章的核⼼主张是：基督教的圣经，应当被纳⼊中华「经学」的传统框架来研究和诠释。其理由是：道教有《道德经》，佛教有《⼤藏经》，伊斯兰教有《古兰经》，儒家有《⼗三经》⸺各宗教都以「经」称其典籍，所以基督教圣经也应进⼊这个多元经典并列的格局。

这个论证，在中⽂⾥读起来⼏乎⽆懈可击。

但请把它翻译成英⽂，再读⼀遍。

⼆、翻译后失效

游斌的论证，⽤英⽂来说⼤致是这样的：

Christianity has the Bible (Holy Scripture), Taoism has the Tao Te Ching (Taoist Canon), Buddhism has the Tripitaka (Buddhist Sutras), Confucianism has the Thirteen Classics — all religions have their “scriptures,” therefore we should study them comparatively within a unified framework.

说出来了吗？等同消失了。

在中⽂⾥，「圣经」「道德经」「⼤藏经」「⼗三经」，每⼀个名称都含有同⼀个字：经。字形的视觉重叠，在读者的意识⾥默默完成了⼀个等同：这些都是「经」，所以它们属于同⼀个类型。

但在英⽂⾥，Holy Scripture、Taoist Canon、Buddhist Sutras、Confucian Classics，是四个完全不同的词，来⾃四个不同的语源传统，代表四种不同的⽂本权威理论。要把它们归⼊同⼀框架，论证的负担全部暴露，论证者必须正⾯回答：这四者究竟在什么意义上是同⼀类东⻄？

游斌在中⽂⾥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，因为那个「经」字已经替他回答了。

⼀个真实的概念等同，翻译之后依然成⽴。⼀个依赖字形的概念偷换，翻译之后原形毕露。

这不是翻译的技术问题，这是逻辑的检验。

三、训诂学的反证

游斌援引了中华经学传统作为资源，这是他论证的合法性来源。但训诂学⸺中华⽂字学最根本的⽅法⸺恰恰反对他的做法。

许慎《说⽂解字》：「经，织从丝也。」

「经」的本义，是织布时的纵线，与横线「纬」相对。段⽟裁注：「织之从丝谓之经。必先有经⽽后有纬。是故三纲五常六艺谓之天地之常经。」

从织物的纵线，引申为宇宙的常道，再引申为圣⼈的典籍⸺这个引申是有⽅向、有层次的。各义项共享的核⼼语义是：贯穿始终、不可更易。

朱熹注《孟⼦》「君⼦反经⽽已矣」：「经，常也，万世不易之常道也。」

这正是「经」字的要义：不易。

游斌引朱熹论读经，却忘了朱熹对「经」字本身的定义，恰恰是反对任何相对化的。「万世不易之常道」，⼀旦进⼊⽐较框架，被归⼊「众经之⼀」，它就不再是「经」了。

训诂学的根本原则是：掌握本义，以本义驭引申，不可以引申义混淆本义，更不可以字形的表⾯相同抹平引申义之间的实质差异。

游斌的操作，正是以「经」字的字形共同性，掩盖了各「经」在权威来源上的根本差异。这在训诂学上，叫做以字形代字义。

⽼⼦早已说过：道可道，⾮常道。

经也如此：经可⽐，⾮常经。

⼀旦圣经可以被「⽐较」、被「归类」、被「并列」⸺它就不再是那个「万世不易之常道」的意义上的「经」了。游斌建⽴⽐较经学的那⼀刻，他解构的不是圣经，是「经」字本身。

四、基督徒的不可调和性

有⼈也许会说：这不过是语⾔的问题，「经」字通⽤是历史事实，我们不必执着于⽂字。

但这⾥有⼀堵墙，不是语⾔学的，是神学本体论的。

游斌的⽐较经学框架，⻣⼦⾥继承了宗教学家Wilfred Cantwell Smith的理论：「经典」不是本体论意义上的神圣⽂本，⽽是被信仰群体赋予神圣地位的⼈类活动。各宗教的经典，在功能上是平⾏的，在学术上是可⽐的。

在宗教学的课堂⾥，这个框架有其学科合法性。

但《天⻛》不是宗教学期刊，游斌的⽂章是写给中国教会的，⽬的是建构中国基督徒的圣经观。

在这个语境⾥，那个框架就不再是⽅法论中⽴了，⽽是⼀个悄悄植⼊的神学前提：圣经的权威，来⾃信仰群体对它的尊崇。

基督教的历史⽴场与此根本不同：圣经的权威，来⾃它本身是上帝的话语。

这两个命题，在任何语⾔⾥都不可调和，不因「经」字通⽤⽽改变，不因⽂明对话⽽消解。

早期基督徒在罗⻢被迫害，根本原因不是罗⻢⼈不允许他们信耶稣，⽽是他们拒绝说「凯撒是主」⸺拒绝把耶稣归⼊众神之⼀。

游斌的⽐较经学，是另⼀种形式的万神殿邀请：你的圣经可以保留，但请进来，和其他经典并排站着。

历代信徒的回答，向来只有⼀句：基督是主，不是众主之⼀。

五、留⼀个问题

这篇⽂章发表在《天⻛》，⽤的是学术语⾔，援引的是中华传统，论证的是圣经研究的中国化路径。它读起来像是神学进步，像是⽂化⾃信，像是华⼈教会终于有了⾃⼰的声⾳。

但我们需要问⾃⼰⼀个问题：

当「圣经」与「道德经」「⼤藏经」并排站在同⼀个书架上，都叫做「经」，都进⼊同⼀个⽐较框架⸺我们失去的，究竟是什么？

这个问题，「经」字回答不了。

需要回答这个问题的，是每⼀个在中⽂语境⾥读圣经的基督徒。